當前,中國文旅產業正站在一個深刻的歷史轉折點上。歷經數十年的規模擴張與要素驅動,產業發展的內在邏輯發生了根本性變化。單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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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“流動性”的狀況下,一切都有可能發生,但一切又都不能充滿自信與確定性地去應對。
——齊格蒙特·鮑曼
如今,除了在家跟孩子們一起追劇,我已極少看電視。前段時間,有位還堅持看電視新聞的朋友說,現在做其他都不行,就文旅行業最火。言外之意,其他行業難賺錢,唯有文旅有利可圖。
他的依據是《新聞聯播》,幾乎每天都有幾分鐘,在播報文旅市場火爆的景象。在當下,文旅消費儼然成了美好生活的注腳,甚至成了衡量個人與家庭生活水平的標尺。
文旅市場火爆是近幾年的普遍社會感知,熱點話題常年霸占熱搜,已成常態。但外行人眼中的有利可圖的“好賺錢”,恰恰是行業認知誤區——
除了少數有先天資源壟斷優勢的品牌景區、創新型場景項目,多數文旅景區和項目都深陷“旺丁不旺財”,甚至“丁財兩不旺”的困境。
市場異常火爆與企業普遍不盈利,這對矛盾是每個文旅從業者的真實體感,也是當下中國文旅的核心發展悖論。這一悖論固然與經濟下行、消費緊縮相關,但其實早在2018年“文旅融合”時,行業發展的失衡伏筆便已埋下。
“文旅融合”的語境,模糊了文化公益性與旅游經營性的邊界,社會輿論誤將文化繁榮等同于旅游繁榮。文博熱、民俗節慶、文化下鄉、文藝演出等公益性免費體驗,與景區業態強行混搭,看似場面熱鬧、業態豐富,實則只是“組織出來的繁榮”,并未形成實質性消費轉化,無法拉動景區核心收益。
如今,文旅產業備受高層重視、政策密集出臺,“跟著××去旅游”等主題、線路不斷涌現,但消費端卻趨向場景泛化和碎片化,依賴“媒介制造”的短期熱點,一味地追逐情緒價值,甚至滋生低俗引流亂象。
這種“市場火熱、企業艱難;政策密集、消費緊縮”的啞鈴狀反差,正是中國文旅轉型的陣痛。
傳統模式與新型消費脫節、資源配置固化、流量邏輯變革、消費行為升級等多重壓力,倒逼產業模式革新,而“液態旅游”作為適配時代需求的新型模式,成為破解陣痛的必然選擇。

孫小榮“液態旅游”講稿截圖
1 旅游要素泛化
從“景區引流”到“城市引流”
傳統旅游的供給模式的是“景區+酒店+旅行社”構成的觀光產業鏈,以景區為中心聚集相關要素,通過配套服務實現消費轉化。
這種模式在行業初期能快速形成規模效應,但隨著文旅消費升級,體驗載體逐漸泛化,城市、鄉村、街區、特色小店甚至單一場景,都能成為文旅消費場域。在交通提速、空間距離被壓縮的背景下,單一景區的引流能力持續弱化,局限性愈發突出。
傳統景區的局限具有雙重性:一是以“門票經濟”為核心,產品單一、體驗固化,無法匹配游客多元化、個性化需求;二是空間邊界封閉,流量難以向外擴散,既導致景區內擁堵、體驗感下滑,又讓景區外的城市空間陷入流量荒,無法形成全域消費閉環。
不少5A景區都存在“景區熱、城市冷”的現象,游客打卡結束后即刻離開,城市的餐飲、購物、休閑等場景難以承接流量,地方文旅全要素價值無法釋放,也無法帶動城市經濟整體轉化。
“城市引流”模式的興起,本質是文旅要素的全面泛化與重構。如今游客不再滿足于“逛一個景區”,而是追求“體驗一座城市”,感受城市的文化氛圍、生活節奏與特色場景,這已成為消費新趨勢。這需要目的地以城市為載體,打造獨特城市IP,通過多元化場景矩陣吸引游客,實現全域、全鏈條消費轉化。
西安與成都是典型范例。西安以大唐文化為核心IP,串聯大唐不夜城、芙蓉園、明城墻等場景,讓游客在游覽景區的同時,深度體驗美食、民宿、文創,大幅延長停留時間,實現全域消費滲透;成都則以休閑文化為底色,整合寬窄巷子、錦里、春熙路等載體,疊加熊貓、美食等特色IP,構建起全要素場景化消費生態,成為城市引流的標桿。
但“城市引流”轉型也并非都一帆風順,多數城市面臨三大困境——
一是文化資源挖掘不深,缺乏辨識度強的核心IP;二是場景整合不足,景區、街區、社區聯動薄弱,難以形成全域格局;三是場景同質化嚴重,“仿古街區+小吃街”的模式泛濫,無法維系游客長期關注。
這要求目的地必須打破傳統要素邊界,實現資源的泛化整合與動態配置。

2 消費轉化偏移
從“景區聚利”到“城市稀利”
“城市引流”引發的另一個連帶效應,就是“城市稀利”,即城市消費稀釋了景區消費的收益,城市與景區之間,形成競合張力。
傳統旅游消費遵循“景區聚利”邏輯,流量與消費閉環高度集中于景區內,門票、內部交通、餐飲、紀念品等銷售構成核心收益來源。景區成為價值變現的絕對中心,所在城市僅承擔交通、治安等基礎保障功能,難以分享旅游直接收益,逐漸形成景區與城市的利益區隔和功能脫節。
當前旅游消費轉化正加速向“城市稀利”模式演進,城鄉公共空間品質的系統性提升,對傳統景區功能形成廣泛且深度的“平替效應”。
過去景區憑借集中的優質設施與景觀聚集消費,而如今城市更新與鄉村振興進程中,濱水步道、城市公園、高品質商街、鄉村露營地等開放式空間不斷涌現,這些免費場景的環境質量、美學體驗與配套設施,時常媲美甚至超越傳統收費景區。
周末與假期的近距離休閑,人們不再扎堆涌向景區,而是選擇在城市草坪搭帳篷、河岸綠道騎行、特色街巷City Walk、鄉野田園漫游、山川河谷徒步……客群向“液體”一樣四處蔓延,甚至出現很多屢禁不止的所謂“野景區”,對旅游的安全管理帶來新挑戰。
這種“嵌入”日常的免費或低成本休閑方式日益盛行,帶動旅游相關消費從景區向整個城鄉網絡溢出、稀釋。對公眾而言,這是休閑福利的提升;但對依賴門票與園內二次消費的傳統景區而言,無疑是直接的分流與競爭,“聚利”模式難以為繼。
傳統的利益分配格局重構,旅游收益不再集中于景區,而是更多沉淀于城市中小商戶、本地社區與公共服務體系,形成“紅利涓滴”模式。如何引導分散流量、整合碎片化資源,構建讓景區與全域參與者,都能可持續獲益的機制,成為破局關鍵。
孫小榮“液態旅游”講稿截圖
3 體驗場域轉變
從“中心化”到“去中心化”
傳統文旅體驗場域呈現“中心化”特征,以5A、4A級等壟斷性資源景區為核心,流量高度集中于頭部,形成“中心-邊緣”格局,雖能快速打造品牌、聚集資源,但弊端日益凸顯——
頭部景區承載壓力過大,節假日人滿為患、生態破壞、體驗下滑;而周邊鄉村旅游點、工業遺產、小眾景區等則因缺乏流量,陷入資源閑置、發展乏力的困境,導致文旅資源配置失衡。每到節假日,頭部景區的擁堵亂象,與周邊小眾目的地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,既無法滿足游客多元化需求,也制約產業均衡發展。
隨著社交媒體普及與游客需求升級,體驗場域逐漸轉向“去中心化”,流量不再局限于頭部景區,而是向小眾目的地、新型場景擴散,形成“多中心、無邊緣”格局。
這一轉變源于流量邏輯的革新,社交媒體和城鄉空間的環境優化,打破了傳統旅游空間的“中心束縛”,呈現去“中心化、分散化”特征,一款網紅產品、一條短視頻、一個小眾場景,都能成為流量引爆點。
云南沙溪古鎮便是典型,這座原本鮮為人知的小眾古鎮,憑借社交媒體傳播成為文藝青年打卡地,2024年,共接待海內外游客311多萬人次,實現旅游總花費40多億元;貴州肇興侗寨通過挖掘原生態侗族文化、打造特色體驗場景,也從不知名村落成長為小眾旅游熱點。
基于社交媒體的“草根發現”傳播,讓市場的流量分布更均衡,為更多小眾目的地提供了發展機遇,引發“反向游”和“奔縣游”的興起。
然而,去中心化轉型也面臨新難題——
流量多為瞬時流量,網紅產品迭代速度快,場景生命周期短;多數小眾目的地缺乏長期運營能力,難以持續優化體驗、更新產品;游客打卡式消費導致品牌忠誠度低,重復消費意愿弱。
這要求目的地必須具備快速響應流量變化、動態迭代產品、構建長效吸引價值的能力。
4 核心吸引簡化
從“組合游歷”到“單品爆款”
傳統文旅消費的核心是“組合游歷”,游客以“多景點打卡、多項目體驗”為目標,行程緊湊、走馬觀花,本質是“以多取勝”的標準化模式。
這種模式的吸引力正持續下降。緊湊行程無法讓游客深度感受目的地文化,標準化產品同質化嚴重,“景區A+景區B+景區C”的固定線路,已難以滿足當下游客的需求。
核心吸引物、吸引力,已逐漸從“景觀震撼”向“單品爆款”簡化,一款特色產品、一個網紅場景、一次沉浸體驗,就能成為游客奔赴目的地的決策動力。
這一轉變源于消費需求升級,游客愈發注重深度體驗、情感共鳴與個性化表達,而“單品爆款”能精準擊中某一需求痛點,形成強吸引力。
網上有句評論很貼切——“現在的小登們不逛景區,是因為小登們小時候被老登們帶著走遍了大好河山,對景區景點早已產生審美疲勞,轉而追求極致的情緒體驗。”
可見,旅游體驗同樣存在“邊際遞減效應”,旅游經驗越豐富、旅游觀念越新潮的人,越對傳統景區避而遠之。
然而,“單品爆款”的出現,存在極大的偶發性、瞬時性和短暫性,以及不可預測性。
過度依賴流量營銷,流量褪去后便快速過氣;盲目跟風導致同質化泛濫,前幾年扎堆出現的玻璃棧道、網紅打卡點,最終淪為無人問津的雞肋;多數爆款缺乏文化內涵,僅滿足“看上去很美,拍的照好看”的表層需求,無法吸引深度文化體驗型游客,可持續性不足。
5 游客心態演變
從“奢華體驗”到“平替消費”
在旅游尚屬“小眾消費”的階段,旅游帶有強烈的炫耀性特征,游客追求高端酒店、豪華旅行社、高檔餐飲等,以“貴為優”,通過奢華消費彰顯身份、獲得心理滿足。
但近年來,隨著游客消費觀念的成熟、經濟環境的變化,加之社交媒體與修圖技術對奢華消費的“祛魅”,游客心態從炫耀性消費轉向“愛你老幾”的自我關懷,“平替消費”興起。
“不是夏威夷去不起,而是某地更有性價比”成為新共識,追求性價比與質價比兼具的體驗,成為主流趨勢,奢華文旅項目反而逐漸遇冷。
Z世代成為消費主力軍后,進一步推動了這一趨勢。他們消費更理性務實,注重性價比、個性化與情感共鳴,拒絕盲目追求高端;經濟下行壓力也讓居民消費更謹慎,高端文旅產品市場需求持續萎縮。
需要明確的是,平替消費并非“低端消費”,而是“高性價比消費”,游客綜合權衡價格、品質與體驗,追求“花少錢獲優體驗”——
年輕人咬牙剁手購買演唱會前排票,出游選擇亞朵、全季等性價比主題酒店,而非高端酒店;自主規劃行程替代高端旅行社服務,偏愛本地特色小吃而非高檔餐廳,都是平替消費的具體體現。
“平替消費”也給行業帶來挑戰。企業要么為控成本,降低平替產品品質與服務,難以滿足游客需求;要么無法精準把握平替需求,難以打造優質高性價比產品。同時,平替消費擠壓了企業利潤空間,如何在控本的同時,保障品質與服務,成為文旅企業靈活運營的關鍵策略。
6 品牌感知迭代
從“資本打造”到“媒介制造”
傳統文旅品牌打造依賴大規模資本投入,通過建設大型景區、高端酒店、游樂設施,搭配官方宣傳與廣告投放,打造“高投入、高規格、高知名度”的品牌,主要依賴于資本驅動、單向傳播。
這種模式可能會快速打響名氣,但局限性日益明顯——重形式輕內容,缺乏文化內涵與情感共鳴,難以形成長期品牌價值;傳播成本高、效果有限,無法激發用戶自發傳播,品牌熱度難以持續。
隨著社交媒體發展,品牌感知不再聚焦于“精英代言”,而是進入“草根發現”和“媒介制造”時代,不再依賴資本堆砌,而是憑借社交媒體的“液態傳播”,以優質內容、真實體驗、用戶分享為核心,打造有溫度、有口碑、有影響力的品牌。
傳播邏輯從官方單向輸出,轉向用戶主導的雙向互動,消費者的體驗分享、點評成為品牌傳播的決定性力量。
西安大唐不夜城的“摔碗酒”“不倒翁小姐姐”“長安十二時辰”等場景,正是通過短視頻平臺的用戶自發傳播,成為現象級網紅IP,快速提升了西安文旅的品牌影響力。
這種模式成本更低、傳播更廣、粘性更強,精準適配了當下的“液態供給”與消費需求。
孫小榮“液態旅游”講稿截圖
結語:“液態旅游”重構產業生態
中國文旅的轉型陣痛,本質是傳統模式與新型消費生態的適配失衡,核心矛盾集中在要素配置、利益分配、場域格局、吸引邏輯、消費心態與品牌傳播六大維度的新舊碰撞。破解這一困境,需跳出“景區中心主義”的傳統框架,以“液態旅游”的動態思維重構產業生態。
“液態旅游”以無中心、多節點、快流動、沉浸體驗、主觀意義、身份表演、動態迭代為核心特征,精準契合了文旅轉型的現實需求。
在要素配置上,“液態旅游”打破景區邊界,推動文旅要素與城市空間深度融合,通過打造特色城市IP,實現從“景區引流”到“城市引流”的跨越,激活全域消費潛力。
在利益分配上,“液態旅游”順應“城市稀利”趨勢,引導流量與收益向全域滲透,構建多方共贏的可持續機制。
在體驗場域上,“液態旅游”適配去中心化格局,以動態迭代的場景承接瞬時流量,并以靈活的“液態更新”策略,延長場景生命周期與品牌忠誠度。
同時,“液態旅游”以沉浸化體驗挖掘在地文化內涵,破解“單品爆款”同質化與生命周期短的難題,既滿足游客情感共鳴與個性化表達需求,又通過用戶自發分享形成媒介傳播勢能,打造有溫度、有長效價值的文旅品牌。
針對平替消費趨勢,“液態旅游”以靈活配置能力優化產品結構,在控本前提下保障品質與性價比,平衡企業收益與用戶需求。
未來,文旅產業的競爭核心,將是對“液態化”趨勢的適配能力。唯有以用戶需求為中心,打破固化邊界、動態整合資源、深耕文化內涵、創新傳播模式,才能讓“市場火熱”真正轉化為“企業獲利”,讓政策紅利有效落地為消費動力,破解轉型悖論,實現文旅產業的可持續發展。
(本文來源:微信公眾號“小榮說”;本文配圖來自課件截圖、AI生成)